他成了我的帶教
關燈
小
中
大
告別乾燥粗犷的西北,一路向東。走出艙門,一陣濕熱的暑氣裹着煤油味撲面而來,瞬間把我們從壁畫中那間一千五百年前的簡陋手術室拽回現實。
在這個黏膩的夏天,我和司緒一起推開了一附院心內科的大門,開始了大五的實習輪轉。一附院食堂的飯菜倒沒有傳說中那麽難以下咽,但每天跑腿、打雜、通宵寫病歷,硬是把我們同組的幾個學生熬得人均瘦了五斤。在醫院裏碰見章澤,他總會問問我在心內的情況,順便再給我打打兒外的預防針。還有幾次,我遠遠看見他和同事走在一起,行色匆匆,眉眼清冷。那副我完全不熟悉的、生人勿近的模樣,倒還真帶着幾分帶教老師的懾人架子。
一個月後,轉兵荒馬亂的心內科輪轉結束。我們被科教處的老師領進喧鬧的兒外病區。這裏的畫風截然不同——走廊牆面被柔和的色彩繪出連綿的山峰和樹林,病房的觀察窗裁成了小熊的形狀,穿梭其間的醫生換上了深淺兩色的刷手服,胸口別着米奇、胡迪,或是史瑞克,就連護士臺的造型,都是一頭巨大的趴趴熊。
兒外科的陸主任和賀副主任簡單講了兩句歡迎詞,護士長來強調了病房紀律和院感規定,聲音洪亮、走路帶風——果然如章澤所說。
我正低着頭做筆記,認真聽教學秘書講未來一個月的安排。一個眨眼的工夫,一雙淺色運動鞋,毫無預兆地停在了我的鞋尖前。
我微微擡頭,視線順着那身藏藍色V領刷手服慢慢向上。還沒來得及仰起頭,一張胸牌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我的視野——
小兒外科|主治醫師
章澤
隔着一本筆記的距離,我被攏在一片極淡的皂香裏。我沒再擡頭看他,穩住呼吸,繼續做着筆記。一塊薄荷糖停在本上,緩緩順着斜坡滑過來,停在我胸口。我慌忙捏起來,攥在手裏。包裝四角有點紮,但是暖的,還帶着他手心的溫度。
“诶,章澤。認識啊,那省得我介紹了。”教學秘書越過章澤的肩膀看着我,大着嗓門,“那林汐,你今天就先跟着章澤。司緒——”
司緒适時地在我旁邊清了清嗓子。
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從我頭頂飄落:“她們倆,都先跟着我吧。”
路過護士臺,他拿了平板,手指在上面點點劃劃:“走吧,先去看看我們今天的小戰士。”
走到病房門口,他停住腳步,壓着門把手對我倆低聲說:“八個月女嬰,先天性膽總管囊腫 I 型,腔鏡膽總管囊腫根治加膽腸吻合,一會兒做。”
說完,他推門而入。年輕媽媽抱着孩子站起來。
小寶寶看見章澤,哼哼唧唧地往媽媽懷裏鑽,有點不安分,感覺像是餓的。
章澤看了看眼白,輕輕掀開孩子上衣一角,指尖極輕地按了按右上腹,又把胸件放在手心捂熱聽了聽心肺。
“夜裏兩點以後沒再喝奶吃東西吧?”他收起聽診器。
“沒有。”媽媽答。
“狀态不錯,等會兒護士來接。”他輕輕碰碰孩子的小腳丫,“那我們一會兒見啦。”
他直起身,朝家長點點頭,帶着我倆出去了。
我和司緒幾乎是小跑跟着他往中央手術室走的。
“這臺手術核心目的是什麽?林汐?”他突然開始發問。
“切除囊腫,避免膽管炎、肝硬化,重建膽道通路。”我努力跟上他的步伐,還有腦子。
他點點頭:“司緒,腹腔鏡,對嬰兒最關鍵的意義是什麽?”
“創傷小、恢複快,腹腔乾擾小。”司緒沖我一撇嘴。
“嬰兒腹腔空間小,腔鏡視野更精準。”他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膽腸吻合,最致命的早期并發症是什麽?”
“膽漏(吻合口漏)。”我倆同時回答。
他回頭看了我倆一眼,眼睛裏淺淺地漾開一點笑意,語氣依舊嚴謹:“術後,引流液的顏色、量,每小時記給我。”
通道盡頭就是中央手術室的大門,他停在去電梯間的岔路口:“我去準備。兒科那幾間手術室是連通的,共用一個觀摩室。現在有臺Kasai在做。” 他又轉過來,看着我的眼睛,“去吧,一會兒能看見我。”
第一天就能同時觀摩兒外的三級和四級手術,我和司緒激動地互相對視一眼,欣喜地瞪大了眼睛。
觀摩室被三面巨大的落地觀察窗圍着,二百七十度的視野可以同時看到下方三間手術室的操作。六面高清顯示屏懸挂室內,正亮着的那塊,來自中間手術室天花板上吊着的術野示教攝像頭,正是剛才章澤所說的那臺Kasai。手術間內醫護簡短的交流、器械輕微碰撞和監護儀規律的信號聲被對講機喇叭清晰地送進來。觀摩室裏有實習生、規培生、住院醫,還有一個帶教的主治,邊看邊低聲交談。
沒一會兒,右側手術間陸續有護士和麻醉醫師進場準備,觀摩室又亮起一塊屏幕。剛才查房時看到的女嬰被輕放在手術床正中央,蓋好了溫毯。當中間手術室的主刀正用顯微蚊式鉗一點點剔除肝門那塊白色纖維組織時,我用餘光看到兩個身穿墨綠色手術衣、頭戴同色手術帽的人,一前一後從側門進入右側手術間。司緒用胳膊肘捅捅我:“诶,來了。”
很快,編號為五路的顯示屏裏出現了章澤的眉眼,他在患兒左側主刀位站定,雙手舉在胸前,目光落在患兒腹部術野區域,一言不發。而站在他對面助手位的,正是早上和我們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離開的陸主任。
觀摩室裏的人開始悄悄議論:“看,主任居然給章醫生做一助。”
“這可是三級頂天的手術了,一般三五年的主治才能做呢。”一個住院醫抻着脖子往下看,“這是章主治的第一次,主任特批。”
麻醉醫師點頭示意,消毒、鋪巾、氣腹針穿刺等一系列輕柔利落的操作像部默片,在觀摩室內無聲上演。隔壁Kasai已近尾聲,有人把聲音機線路調過來,章澤短促的指令從對講機內依次傳出——
“五毫米戳卡。”
“鏡頭。”
聲音冷靜沉穩,像是給電影加了旁白。
鏡頭經臍部戳卡置入腹腔,觀摩室內編號六路的顯示屏亮起,腹腔內的畫面纖毫畢現。我正盯着像小水囊一樣的半透明囊腫看,有人忽然說:“呀,皮下氣腫了。”五路屏內,患兒臍部戳卡周圍的皮膚微微隆起。
“臍周皮下氣腫,調低氣腹壓。”章澤平穩的聲音同時傳進來。主任用紗布輕壓戳卡邊緣協助,幾秒後,俯拍畫面裏的皮膚隆起便平複下去。
操作通道建立、腹腔探查過後,超聲刀沿囊腫壁向下精細游離膽總管囊腫,為了避免損傷門靜脈、肝動脈,全程緊貼囊壁。這時,囊壁出現少量滲血,章澤沉聲:“吸引,超聲刀低凝。”滲血即刻止住。
“正常,繼續。”主任淡淡一句。
手術進行到将近兩小時,章澤已經穩穩推進到肝總管空腸吻合。腔鏡視野中央是纖細的粉白色肝總管斷端,管壁極薄,旁邊是備好的淡粉色的空腸壁。持針器帶着縫針出現在畫面裏,每一針都垂直進針、淺刺淺出,只穿過薄薄的管壁全層。
“太穩了。”幾個人發出贊嘆。
我忽然想起半年多前我們一起吃火鍋,當時他說為了手穩,每天五點起床跑步。我抿起嘴巴輕輕笑出了聲。司緒歪過頭,詫異地看着我:“你乾嘛?”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嘴角:“看你的,讓你觀摩手術,別觀摩我。”
五號屏內,主任在旁邊僅做極輕的牽拉暴露,全程不碰章澤的操作區域。章澤的雙手自始至終沒有一次偏移、沒有一次回針重縫,節奏穩得驚人。那雙手安靜、克制、精準到毫米,把腹腔鏡下最考驗手穩的吻合,做得乾淨利落。
一同來觀摩的規培醫生小聲驚嘆:“這吻合口…… 比書上還标準。”
帶教老師盯着屏幕,輕聲說:“你們看他的手,腔鏡下能穩成這樣,這就是天賦。”
“你家學長,确實不是一般人。”司緒低聲打趣。
“去你的,別瞎說。”我白了她一眼,把手揣進兜裏,碰到了那塊薄荷糖。我順手掏出來,撕開糖紙,放進嘴裏。清新的涼意瞬間從口腔竄上鼻腔。
“啧啧啧。”司緒咧開的嘴,半天都沒合上。
手術已進入後半程,我的視線不自覺地從觀察窗飄下去。無影燈冷白的光把手術臺照得透亮,他上身微微前傾,眼睛始終處在柔和的陰影裏,額角因為專注而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巡回護士上前,踮起腳用無菌紗布輕輕按了按,他又繼續把引流管順着戳卡孔送進去,視線始終鎖在面前的腔鏡大屏上,沒有低頭看過一眼自己的手。
我看得發怔,司緒湊過來的時候吓我一跳:“你又觀摩什麽呢?我的林大小姐?”
随着他一聲“結束”,觀摩室內響起零星的掌聲,随後,大家心照不宣地集體起立、鼓掌。章澤聞聲擡頭,視線掃過觀摩室的玻璃窗,看到我的時候,發亮的眼睛彎了彎。我一邊拍手一邊用略誇張的唇語擺出“好厲害”的口型。嘴巴裏,還有薄荷糖留下的涼意。他瞬間讀懂,輕輕點頭,眼底的笑意漫開,比剛剛更柔和幾分。
主任也輕輕點頭,不吝誇贊:“比我那時候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